放学後的教员室里,老旧的绿色铁风扇在头顶「吱呀吱呀」地转着。梁老师推了推眼镜,看着眼前这个优秀却倔强的女学生,语长心重地说:「冬儿,老师觉得太可惜了。以你的资质,如果读上大学,将来的出路绝对不只是一间小洋行的文员。你可以考政府公务员,当个二级行政主任,那时候一个月有几百上千块,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冬儿恭敬地站着,双手交叠在裙前,语气温和却无比决绝:「梁老师,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但大学还要读好多年,家里的负担太重了。现在多读几年书,对我来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如果我现在能帮爸爸妈妈一把,哪怕只是做个小文员,我们家就能过得宽裕很多。路是人走出来的,我相信就算只有中五学历,只要我肯学,以後一样可以在夜校进修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梁老师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,叹了一口气,眼中满是疼惜与无奈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商业打字教材递给她:「你现在才只有十六岁呢??不过,既然你心意已决,老师不勉强你。这本书你拿回去看,里面有标准的信件格式。有不懂的,随时来问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谢谢梁老师!」冬儿深深一鞠躬,将那本沉甸甸的书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自己未来的入场券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花园街的档口,已经是黄昏。华灯初上,整条街被路边的大笪地灯火与稀疏的霓虹灯点亮,牛杂与甜糕的香气在夜色中格外诱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冬儿一边帮阿婶将竹笼和瓷碗收好,一边状似无意地打听:「阿婶,我们这条街上,那些开铺头的、或者做批发的,如果要请人帮忙记帐,一般都会给多少钱啊?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婶一边擦拭着大铁锅,一边笑着斜了她一眼:「小丫头,问这个做甚麽?那些大铺头啊,请个相熟的街坊兼职记帐,一个月大概给个三、四十块啦;要是全职的会计先生,听讲要两、三百呢!不过人家那是要有经验、会打算盘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三、四十块啊……」冬儿在心里默默盘算。如果自己能把簿记学好,白天在洋行上班,晚上或周末还能帮花园街的街坊兼职记帐,那收入不就更多了?

        这时,经常来光顾的熟客「冰室波叔」正趿拉着木屐走过来,熟络地喊道:「信嫂!给我拿两块白糖糕,再加一碗热牛杂,多加点芥末酱!」

        冬儿眼睛一亮,连忙热情地迎上去递过竹签:「波叔!今日咁早收工?又来帮衬啊?白糖糕刚刚蒸好,最松软了!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哈哈,冬儿真是乖女,嘴巴这麽甜!」波叔高兴地接过牛杂,递过一张大绿色的五元钞票。

        冬儿一边找续零钱,一边装作好奇地问:「波叔,你那间冰室生意那麽好,现在请一个夥计或者收银,要多少钱一个月啊?会不会很难请人?」

        波叔接过零钱,叹了口气说:「咳!别提了,现在年轻人哪里肯进厨房、当夥计?天天踩着木屐走来走去,又热又辛苦。我那里请个全职收银兼打杂,开到九十块一个月,还包三餐,那些後生仔做不到三天就嫌累跑了。现在个个都想去中环的大写字楼当白领,或者去工厂区做工厂,谁想来我们这种满是油烟的冰室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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